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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剃头匠的镜中人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林永杰    时间: 3 天前
标题: 剃头匠的镜中人
岭南师范学院 23数本7班 林永杰

  老城墙根底下有一家理发店,没有旋转灯柱,只在门框上贴了一块红底白字的塑料布,写着"理发"两个字,风吹日晒了十几年,红底褪成了粉白色,"理"字缺了左边一横。店里只有一把理发椅,铸铁底座,脚踏处磨得锃亮,对面的镜子镶在旧木框里,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痕,从左上角蜿蜒到右下角,像一道干涸的河。剃头匠姓周,五十多岁,手指修长但皮肤粗糙,剪子在他手里翻飞时像两只银色的蝴蝶。
我第一次去是因为头发长了懒得去商场里的连锁店。推门进去,一股温热的洗发水味混着剃须膏的薄荷气扑面而来,他正给一个老头修面,热毛巾敷在脸上,老人舒服得眯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周师傅从镜子里看见我,下巴朝候客的条凳扬了扬。那条凳是竹制的,坐上去吱呀一声,但意外的结实。轮到我时他让我坐上那把铸铁椅,把围布抖开,布角在我肩上轻轻一掖,然后从镜子里端详了我一会儿。他没有问要什么发型,只是拿起梳子把我头顶的头发拢了拢,剪刀便响了。


他的手法跟理发店里的年轻人完全不一样。那些人是按模板来的,先推后剪再修边,每一步都有固定流程。而周师傅的手像在跟头发商量,梳一下剪几刀,停下来看两秒,再梳一下剪几刀。镜子里的他神情专注,但眉头是松的,嘴唇微微抿着,像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。剪完吹干,拿掉围布,他在我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,说:"好了。"我回头看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短了,但不觉得突兀,好像本来就该是那个样子。


后来我每个月都去,有时头发还没长到该剪的程度也去,就坐着看他给别人剪。他话不多,但常在剃头的间隙说一句两句:对着镜子里那个染了黑发的女人说"这颜色太硬了,下次淡一点就好";对着一个总习惯性歪着头看镜子的小伙子说"你坐正,头发剪歪了你以后得永远歪着头才好看";对着一个被妈妈带来剃胎毛的婴儿,他把剪刀换成推子,推子贴着婴儿细软的胎毛嗡嗡响,孩子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梳子看,不哭也不闹。他做完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收工具时会顺手把围布上残留的碎发拍得干干净净,折好,压在椅垫底下。


让我真正记住他的,是一个雨天下午。那天店里来了一位老人,走路拄拐杖,行动很慢。周师傅看见他进门就起身迎了两步,把椅子调到最低让他好坐。老人坐下来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,说:"还是老样子,两边推短,上面留一点。"周师傅点头,剪刀开始动。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,但剪到一半的时候老人忽然说:"今年清明我怕是去不了了,腿走不了那么远。"周师傅的手没停,过了几秒才答:"我替你去,跟往年一样。"老人叹了口气,又说:"下次来,不知道还能不能来。"周师傅这回停了手,从镜子里看着老人,声音很轻:"您别这么说。您不来,我这儿少个人说话。"


剪完头发,周师傅没收他的钱。老人拄着拐杖走了之后,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空的巷子,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围裙。他转过身收拾梳子,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:"他是我师父,这条街上剪了五十年,腿不行了,手还能动,每个月来剪一次,其实就是想坐坐这把椅子。"他把剪刀擦干净,回墙上的铁钩,铁钩旁边并排挂着另一把旧剪刀,刀刃已经有了缺口,但被他擦得发亮。


那之后我发现周师傅的店里收着一个木头盒子,里面放着几缕用红绳扎好的头发。有黑的有白的,长短不一,每一缕都写着小小的名字和日期。我问他那是什么,他把盒子重新盖好,放在柜子最高一层,说:"有些老顾客走了,家属来告诉我,我就剪下他们最后一次在我这儿剪的头发存着。也不知道存来做什么,但总觉得留着好,万一哪天谁想要,我拿得出来。"他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我看见盒子的边角被他擦得一尘不染。

去年冬天一个清晨,我路过老城墙根,看见周师傅在店门口放了一束白菊。那天风很大,花瓣被吹得翻卷,他还是蹲在那里把花摆得端端正正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是他妻子的忌日。他妻子是九十年代走的,生前每个周末都在店里帮他洗头、打扫、煮饭。她走了以后店里的洗发水味还是那个牌子,洗头台的软管换了三次,但位置从没挪过——他说那是她习惯的高度。

今年春天我再走进那家店时,发现门口那块塑料布上"理"字左边那一横不知被谁重新描过了,红底鲜艳了一点,虽然描得有些歪,但"理发"两个字又完整了。周师傅从镜子里看见我进来,照例扬了扬下巴让我坐。他给我围好布时我随口问了句门口的字谁描的,他从镜子里看着我的后脑勺,剪刀咔嚓咔嚓响,过了一会儿才说:"隔壁卖茶叶蛋的老王,有天早上拿毛笔蘸了红漆描的。他说看着缺一块怪难受的。"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,但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浅,像水面被风轻轻吹皱。


剪完头发我站起来付钱,他照例收了十五块。我走出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,他正在扫地,碎发从扫帚底下聚成一小堆,黑白夹杂,像时间褪下来的皮屑。镜子里映着他弯着腰扫地的侧影,那条裂痕正好从他肩膀位置穿过去,把他分成了两半,但不管哪一半,手里的动作都是稳的、慢的、不急不躁的。


这城里每天都在开新的理发店,灯光明亮,镜子整面墙都是,年轻的理发师戴着耳机,手里推子嗡嗡响,十五分钟一个头,日流水几千块。但老城墙根底下还有一个人用剪刀一寸一寸地剪,剪的时候从镜子里看着你的脸,不问你想要什么,只把你剪成适合你的样子。他记得每一把旧剪刀的年代,存着那些不会再来的顾客的头发,每年清明替走不动的老师傅去扫墓,在妻子习惯的位置上换洗头台的软管——这些事小到没有人注意,但他在做,一年一年做,像那把镜子上的裂痕一样安静地存在。


也许很多年以后那块"理发"的牌子也会像橱窗里的钟一样被拆走,剪刀挂回铁钩不再取下来。但我会记得那个雨天他说的话,记得镜子里那个低头做事的人的背影,和他手里的剪刀在细碎的头发间穿行的声音——像裁缝的缝纫机、钟表匠的镊子、修伞人的锉刀、守墓人的剪刀剪下的葡萄枝,它们发出来的声响加起来,就是一座城市最深处的、最不着急的脉搏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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