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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表匠的静止时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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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17:58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岭南师范学院 23数本7班 林永杰

   人民路拐角有一家修表店,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停摆的钟,时针分针凝固在不同位置,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舞者。橱窗玻璃很厚,擦拭得过于干净,有时路人经过会对着它整理头发,然后才发现那些停着的表盘里映出自己的脸,露出一瞬间的错愕。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,永远戴着一只寸镜,右眼被放大镜撑得像猫头鹰,左眼正常地眯着,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。

我的表是在一个雨季停掉的。那块表是我工作第一年买的,不贵,但戴了十二年,表带换过三次,表蒙有了细密的划痕,走时依然精准。那天我在雨里跑了一段路,回到家发现秒针还在动,但分针不动了,像一个人嘴巴还在说话,思维却突然卡住了。我把它送到附近的维修点,年轻人看了一眼就说:"机芯老了,换一个新的吧,三百块。"我说能修吗?他耸耸肩:"修比换贵。"


后来有人告诉我人民路拐角有一位老师傅,什么表都能修。我找过去的时候,橱窗里那些停着的钟让我愣了好一会儿——最大的一个落地钟指着十点零三分,最小的怀表停在四点五十分。我推开门,铃铛响了一声,她从寸镜后面抬起脸,那只被放大的右眼眨了眨,像一个被按了启动键的机械装置。我把表递过去,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用指甲轻轻拨动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,表盘上那颗停了的分针忽然向前跳了一小格。"它只是卡住了,不是坏了。"她把表还给我,"明天来取。"


第二天我去的时候,表放在一个绒布托盘上,走得稳稳当当。她指着拆开的后盖让我看,机芯像一座微缩的城市,齿轮咬合着齿轮,游丝像盘绕的春蚕,每一个零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转动。她说:"你看这个擒纵轮,边缘有一点点磨损,我帮你打磨了一下,还能用很久。新的机芯没有这种铜质的声音,太轻了。"她说着把那块表凑到我耳边,果然,滴答声比以往厚重了些,像从塑料壳换成了木壳。


从那以后我常去,有时是表带松了去紧一格,有时纯粹路过进去坐坐。她的店比后巷的裁缝铺更安静,连墙上那只老式挂钟都被她调成了静音模式,秒针无声地画着圈,只有靠近了才能听见细微的机械呼吸。我问过她为什么要把橱窗里的钟都停在不同的时间,她摘下寸镜,揉了揉被压出红印的眼眶:"那些都是别人拿来修的,修好了没来取。最久的一个是九八年放那里的,一个老人拿来修一只怀表,修好了,人走了,他女儿说留着吧,他总会来取的。"她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遗憾,像在说一个已经接受了的事实。


有一次我无意中问起她怎么学的这门手艺。她正在给一个座钟调校摆轮,镊子夹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钢丝,说话时头也不抬:"我父亲是修钟表的。小时候我不听话,他就把拆散了的表放在我面前,说装回去才能吃饭。第一天我哭了,第二天我还在哭,第三天我把一只闹钟装好了,虽然多出来两个螺丝。但那天开始我就知道,我这一辈子大概要跟齿轮打交道了。"她把钢丝稳稳地嵌进凹槽,镊子松开,摆轮开始规律地晃动。"它比人简单。你给它好的零件,上好的油,它就不会骗你,一直走一直走。"


最触动我的是去年夏天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拿来一块电子表,说屏幕不亮了。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就还给他:"电子表我不修,你拿去换个电池就行。但你要是愿意等,我教你认机械表——看看这些针是怎样走的,一圈一圈,永远往同一个方向,从来不偷懒。"男孩有些犹豫,她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报废的机芯,拆开外壳,把齿轮一个一个摆在他面前的台面上。"你看这个最小的,它一天要转两万多次,比你的心跳慢一点,但它从不喊累。"男孩看了好久,最后问了一句:"那它什么时候会停?"她想了想,说:"等上发条的人不在了,它就停了。但在那之前,它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完。"


这句话让我想起橱窗里那些无人认领的钟。它们还指着各自的时间,十点零三分、四点五十分、七点二十一分——每一个时间都是一个人最后一次上发条的刻度,后来那个人没有再来,但它们还是守在那个时刻,像一封永远写不完的信,停在同一个句子上。


今年春天我又去了,发现她把橱窗最中央那只落地钟调过了,现在指着中午十二点整。我问她是不是有人来取了,她摇摇头:"没人来取。我是想着,放了二十几年,让他走到正午吧,太阳最好,亮堂堂的。"她说这话时正在给一只古董怀表更换发条,用寸镜顶着眼眶,右眼被放大得特别大,那只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,整个瞳孔都亮了起来。


我那块表现在还戴着,走得很稳,滴答声比以前沉了一点,但听着踏实。有时候深夜加班,万籁俱寂,我把表摘下来贴在耳朵上,那细微的铜质声响会让我想起人民路拐角的橱窗——那些停在不同时刻的钟整齐地排列着,像一排等待被重新启动的诺言。而柜台后面的女人正俯身在一盏台灯下,用镊子夹住一个比芝麻还小的螺丝,缓慢地、精确地,把它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上。她做的这件事很小,小到大多数人不屑去做,但我知道,她在修补的是比时间更柔软的东西:一个人承诺过要给另一个人修好的东西,后来那个人没有回来,但那份承诺还在走,还在滴答滴答地,替所有被遗忘的时刻继续守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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