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东展翅南方网

 找回密码
 立即注册
搜索

社区广播台

查看: 3021|回复: 0
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
废品站的收藏家

[复制链接]

6

主题

6

帖子

58

积分

注册会员

Rank: 2

积分
58
跳转到指定楼层
楼主
发表于 前天 12:34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正序浏览 |阅读模式
岭南师范学院 23数本7班 林永杰

   城郊公路边上有一座废品站,铁皮围起来的院子,半人高的纸板箱堆成连绵的山,废铜烂铁在墙角锈成一片赭红,塑料瓶用麻袋装了摞得齐整,远看像一堵透明的水晶墙。废品站的主人姓刘,四十来岁,左手缺了两根手指,据说是年轻时在机械厂被冲床切的。他收购废品,也卖废品,但从不让废品被粉碎。每一样东西收进来他都要归置半天,有用的拆下来存好,没用的也要分类叠放,像在做一件郑重其事的事情。
我第一次去那里是搬家,要把几箱旧书和一台坏掉的风扇处理掉。刘师傅翻着那几箱书,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滑过去,忽然停在一本《机械制图》上,抽出来翻了两页,脸上一亮:"这个我要留着,一九七六年版的,我的入门书。"他把那本书单独放到一旁的木头架子上,架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排着一排旧书,有大有小,但都压得平平整整。我问他还收什么,他说什么都收,什么都留。他指了指院墙角一个铁皮柜子:"那里面的东西我不卖,存着。"我走过去看了看,柜子上了锁,锁头挂着一枚生锈的钥匙,他没有拧开的意思。


后来路过时我会进去看看。他收的废品里总能翻出些有意思的东西。一整盒六十年代的邮票,贴在本子上没撕下来,日期盖戳清晰得像昨天才寄出的信。一把军号,铜皮掉了漆但吹口还在,他吹了一下,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几十本学生作业本,从小学到高中,同一个人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到工整有力,最后一本的封面写着"高考必胜"。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从废纸堆里拣出来时眼睛很亮,手很轻,像在河里捞金子。


有一回他指着铁皮柜子告诉我:"这里面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,每一件都有来处。"他打开锁,我屏住呼吸往里看——一个褪色的搪瓷茶缸,缸身印着"劳动模范";一只断了针的怀表,表盖上有划痕;一叠手写的信,信封上的地址被水泡过模糊了;一小盒纽扣,不同的颜色装在不同的格子里;还有一只布老虎,针脚粗糙但憨态可掬。他拿出一封信给我看,信纸上写着:"妈,我下个月回家,想吃你包的饺子。"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三年。"这封信是夹在一堆旧报纸里卖过来的,我读到的时候那个'妈'可能已经不在了。但我还是存着,万一哪天有人来找呢。"


我问他这些年存了多少东西,他挠了挠头说没数过,但每件都记得。哪个柜子第几层放着什么,哪本书是从哪一堆纸板里捡出来的,他全说得出来。有一回一个年轻人来找一台老式录音机,说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,搬家时弄丢了。刘师傅问都不问就走到院子最深处,从一个塑料收纳箱里翻出一台熊猫牌的录音机,上面落满了灰,但扬声器网罩完好无损。"是不是这台?"年轻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眼圈就红了。他问多少钱,刘师傅摆摆手:"收来的时候没花钱,你拿走吧。"年轻人坚持要付,最后只收了五块钱,那个小伙子出门时眼泪还是掉了下来。


最让我动容的是一套茶具。白瓷的,壶盖缺了一个小角,六个杯子只剩五个。刘师傅把那套茶具摆在铁皮柜子最上面那层,底下垫着一块红绒布,旁边用铅笔写着"一九九七年"。他告诉我那是一个老太太卖给他的,老太太要搬去养老院,带不走这些东西。她坐在院子里跟他说了很久的话,说这套茶具是她结婚时娘家陪嫁的,陪了她四十年,每天下午泡一壶茶,日子再难也没断过。老太太走的时候把最后一个杯子也带走了,说那个她留着喝水用。刘师傅说:"我本来想整套留下来,但那个杯子她带走也好,还能用。"


有一次我在废品站待到傍晚,帮他整理一摞旧挂历。挂历上是九十年代的风景画,每个月一张,翻过去就是一年。他忽然拿出一本翻到十二月,画面上是故宫雪景,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:"终于见到了,比想象中好看。"字迹是女孩的娟秀。他把那页日历小心地撕下来,夹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,放进柜子。"你说这张日历扔进粉碎机,这个'终于见到了'就没了。"他合上柜门时顺手把那把生锈的钥匙拔下来揣进口袋,动作很自然,像习惯了保护什么。
废品站的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,是刘师傅种的,他说好看的东西跟废品放一起,来的人心情会好一些。紫色的花在铁皮墙和废纸板之间开着,被夕阳照得半透明,像一群飞累了暂时歇脚的蝴蝶。那些花旁边就是成堆的废铁和碎玻璃,但他每天浇水,花长得很旺,一点都不像在废品站。有人来卖废品时看见花会多看一眼,他就在旁边淡淡地说一句:"紫的好看吧?明年多种点红的。"


冬天再去的时候,牵牛花谢了,但他在花藤底下挂了一串旧风铃,是铝制的,风吹过叮叮当当响。风铃是他从一堆旧玩具里捡出来的,重新串了线,声音不怎么清脆,但他说不清脆也好,听着踏实。我坐在那串风铃底下喝他泡的茶,茶具就是那套缺盖少杯的白瓷,他说这是老太太那套,现在他用着,每天下午喝一泡,也算替她续着。


年前他跟我说院墙要拆了,公路要拓宽,铁皮院子得搬。他收了整整一天的东西,把那几只木架、那个铁皮柜子、那排旧书全部搬上了他雇来的小货车。我帮他把那串风铃摘下来时他说:"挂到新地方去,葡萄藤种上,明年春天还能爬一面墙。"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,地面还留着纸板箱压出来的印子,像无数个被运走的物件压出的淡淡的床痕。


我问他那柜子里的东西新地方还有地方放吗,他说有,找了一间小屋子专门放。"柜子、架子、那只布老虎、那套茶具、还有那封写着吃饺子的信,都放好。"他说着拍了拍装车的木头箱子,箱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像一群沉睡的器物在翻了个身。


回去的路上风很大,我忽然想到这个城市里每天有无数东西被丢弃、被粉碎、被压缩成立方体运往未知的地方。但总还有一个人,坐在铁皮院子里的竹椅上,在牵牛花底下慢慢翻拣那些被丢弃的旧物,把一封信、一片挂历、一颗掉了漆的纽扣从废品堆里拣出来,擦干净,放进带锁的柜子。他不是收藏家,但他比收藏家更懂得物与人的牵连——那些东西曾经属于谁、陪谁走过什么样的日子、在哪个下午被小心地放进抽屉里。他没来得及认识那些主人,但他替他们保管着这些证据,证明有些日子确实存在过,有人爱过,有人等过,有人在故宫的雪景面前写下"终于见到了"。


风铃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了,但我知道它会被挂到新的铁皮院墙上,跟紫色的牵牛花一起重新响起来。而那些被妥善收进柜子里的旧物,它们的一生还没有结束,它们只是换了一个人在保管,换了一个下午被翻出来看一看、摸一摸,再放回去,锁好,等下一个知道珍惜的人。

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立即注册

本版积分规则

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