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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墓人的辞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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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6 天前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岭南师范学院 23数本7班 林永杰

   西山公墓最老的守墓人姓方,没人记得他什么时候来的,有人说是八三年,有人说是七九年。他住墓园入口那间红砖小屋,屋前种一架葡萄,葡萄藤年年枯年年发,他就在架子底下摆一张竹椅,白天坐着看人来人往,夜里坐着看碑林沉默。有人来扫墓他从不搭话,只在你问路时抬手一指,手势很轻,像怕惊扰了地下睡着的人。

我第一次去那里是给外婆扫墓。那年清明雨大,我撑着那把修过的伞,在碑林里转了三圈没找到外婆的名字。雨从伞沿滴下来,我蹲在一片泥泞里翻手机里存的老照片,隐约听见身后有人走近。方师傅撑一把黑布伞站在雨里,也不说话,就看着我。我有些窘迫地说找不到了,他点点头,转身往东走,走两步停下回头看我,示意我跟着。七拐八绕在一片柏树后面,他停下来,指了指脚下。我低头一看,外婆的名字就在那里,碑前的青苔被雨水洗得发亮,像被好好关照过的样子。


他说:"你外婆喜欢这个位置,正对着那边的白玉兰。"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墓园东墙根果然有一排玉兰,花期刚过,叶子翠绿地托着水滴,站得笔直。我蹲下来把碑前的落叶拾干净,他还在旁边站着,雨伞微微朝我这边偏了偏,自己半边肩膀湿了。我谢他,他摆摆手,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:"下次找不到就找我,这些碑我都能背出来。"


后来我每个月都去一次。起初是为了外婆,渐渐变成想跟方师傅坐一会儿。他话极少,我坐在葡萄架底下的另一张竹椅上,有时一坐半小时谁也不开口。但他会在我来的时候泡一壶茶,玻璃杯洗干净了搁在小桌上,茶叶是别人送的普洱,掰碎了装在铁罐里。茶总是热的,我喝完了放下杯子,他就续上,也不问还要不要。


有一次我问他在墓园待了多少年。他正拿剪刀修葡萄枝,咔嚓剪掉一根枯藤,沉默了一会儿说:"我老婆埋在这儿,八二年。那年开始我就在这儿守着,守着守着就守到了现在。"他说这话时背对着我,手还在剪,但剪刀停了那么一两秒。他又补了一句:"我儿子在深圳,每年过年回来,来了先去他妈妈那儿坐一会儿,再来我屋里坐一会儿。"他的语气很平,但我看见他剪下来的那根枯藤被他仔细地绕成了一个圈,放在石桌上,不像垃圾,倒像一件被珍惜的东西。
墓园里常有各种人来。有一对老夫妻每个月初一都来,带一壶酒,洒在碑前,然后老两口互相搀扶着在柏树林里走一圈。有一次老太太走不动了,方师傅把自己的竹椅搬出去放在树荫底下,让她歇着,又给她倒了杯水。老先生连连道谢,他摆摆手,回去坐矮凳,把竹椅让出来了一整个下午。还有一个小姑娘每年生日那天来,穿碎花裙子,在一座碑前放一朵栀子花,站五分钟就走。方师傅告诉我那是她妈妈的墓,她妈妈走的时候她才七岁,今年该上高中了。"她来的时候我都在屋里不出去,怕她不好意思。"


让我最动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每个星期六傍晚来,从不到碑前去,只在墓园门口那条石凳上坐一小时,抽两根烟,然后离开。有一次他跟方师傅借火,两人并排坐在石凳上,他没说话,方师傅也没说。过了很久那个男人忽然说了一句:"我找不到他的碑了,太久了。"方师傅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暮色里散得很慢,然后他说:"西区第三排,第六个,柏树底下那个就是,碑上刻着一只鸽子。"男人猛地转头看他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他站起来往里走,走得很急,像是怕去晚了那地方又会消失。方师傅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把烟掐灭了。


去年秋天一个晴朗的午后,我帮方师傅整理他小屋里那些过期的登记簿。厚厚几十本摞在墙角,牛皮纸封面,上面写着年份,最旧的一本已经散页了。我随手翻开一本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年每个墓位的安葬日期、家属名字和联系方式。字迹从年轻时的工整渐渐变成后来的潦草,但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极小的备注,铅笔写的,像给自己的提醒:"家属腿脚不好,备凳子""爱喝白酒,每次带一瓶""门口等不到出租车,帮叫"。我看了一页又一页,忽然明白这几十年来他守着的不是一排排冰冷的石头,而是一个活着的名单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群人——爱他的、想他的、每年来陪他坐一会儿的——而他替那些躺在地底下的人记着这些人,像一本不会被遗忘的通讯录。
除夕那天我又去了,带了饺子给他。他坐在葡萄架底下,枯藤光秃秃的,但他往上面挂了几个红色的小灯笼,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灯笼,电池一开就亮。那天傍晚墓园安静得像一幅画,远处城里的烟花声隐约传过来,他在灯笼底下摆了两副碗筷,一碗给我,一碗放在对面,那双搁在碗边的筷子是朝北的。我问他那是给谁留的,他端起自己那碗面,热气蒙了他的脸:"给她也吃一碗,过年了。"


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红灯笼的光暖融融地从葡萄架底下透出来,方师傅一个人坐在竹椅上,面吃完了,碗还捧在手里。他没有在跟谁说话,就那么坐着,背影的轮廓被灯笼的光描得很柔和。我忽然想起那些登记簿上的铅笔字——那大概就是他守墓的意义:替沉默的人记住那些还在乎他们的人,替活着的人指出一块能安心说话的地方。


这世上的告别有很多种,有的在病房,有的在火车站,有的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黄昏,挥完手就再也没见。但西山公墓有一个老人替你记着路,你在碑林里转了三圈找不到时,他会淋着雨走过来,用四十年不变的耐心带你走到该去的地方。他的词典里没有"忘了"这个词,只有一排排碑号和一行行铅笔字,写着谁爱喝什么酒,谁的膝盖不好要备凳子,谁每年生日都会来放一朵栀子花。他守着的从来不是死亡,是生者与逝者之间那条纤细的、用记忆牵起来的线,他怕它断了。


今年清明我又去,葡萄藤已经开始冒新芽了,嫩绿嫩绿的,那些旧灯笼被他收进屋里,说是明年还能用。他还是坐在竹椅上泡了茶等我,我问他今年有没有新人来找不到路,他想了想说:"有一个,小姑娘第一次来,找她爷爷的碑,我带着她走了五分钟,她一路没说话,到了以后站了很久,然后回头跟我说了声谢谢。"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眯着眼睛看那些新芽,嘴角有一点点弧度。
那声谢谢,我想大概是他听过的,最好的声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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